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协和实验
访谈记录整理

本次共计采访10人,包含七位专家及两位医学在读博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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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ross Interview Synthesis

同类问题的共识、差异与亮点

6 类问题横向对比 

以下内容基于访谈原文整理,用于在进入逐位采访记录前,快速建立专家观点地图。后文仍完整保留每位采访对象的问答原文。

复杂肺癌灰度病例的诊疗难点

共识

多数专家都认为,灰度病例的本质是无法被指南、教科书或单一标准路径完全覆盖,需要综合疾病分期、分子病理、共病、耐受度、经济与家庭诉求等多重变量。

差异 / 分歧

专家一、五更强调肺癌本身和老年共病带来的方案选择难;专家三、七更强调循证证据与真实临床之间的信息落差;专家四、六则把重点放在“没有标准答案”和多线治疗后的不确定性。

亮点观点

专家五提出“超过一半临床病例都属于灰度病例”的判断,把灰度病例从少数疑难问题提升为肺癌真实世界诊疗的常态。

MDT 的价值与改进方向

共识

专家普遍认可 MDT 是复杂病例当前最可靠的协同决策机制,核心价值在于打破专科壁垒、集中经验丰富的专家,从多个专业角度形成更完整的诊疗路径。

差异 / 分歧

专家二、四、六更关注 MDT 组织成本和病例资料准备不足;专家三强调不同专科意见需要总负责人整合主次;专家五进一步指出 MDT 不能停留在纸面决策,后续执行责任也要被明确。

亮点观点

AI 的角色被普遍放在 MDT 前置环节:提前归集资料、补齐检查信息、形成问题清单和备选方案,让专家讨论更聚焦。

医生、患者与 AI 共同决策

共识

整体观点偏积极:AI 可以补充专业信息、扩展医生思路、帮助患者理解方案,但最终诊疗决策必须由专业医生结合患者个体诉求把关。

差异 / 分歧

专家三、七更强调三方协同是未来趋势;专家四提醒患者自行使用 AI 可能制造焦虑并增加沟通负担;专家六强调患者输入不专业会影响 AI 输出真实性,必须经过医生甄别。

亮点观点

专家七提出“AI 淘汰不会使用 AI 的医生,也会淘汰只会用 AI 的医生”,把 AI 定位为增强工具,而不是替代医生思考的工具。

现有医疗 AI 产品的使用体验

共识

现阶段 AI 在文献检索、医学知识查询、基础信息汇总方面已有实用价值,但真正能进入复杂临床辅助决策的成熟产品仍然稀缺。

差异 / 分歧

部分专家日常使用豆包、DeepSeek、阿福等工具提升检索效率;也有专家表示并未真正使用过面向医生端、可赋能复杂诊疗的专业医疗 AI 产品。

亮点观点

专家五指出,患者端问答型医疗 AI 还难以完成医生端刚需,例如高危患者筛选、线上到线下精准导流和复杂病例临床工作流嵌入。

机器语言与临床语言的差异

共识

多位专家明确指出,AI 输出常常不符合临床表达习惯,存在冗长、术语不贴合、问题指向不清、需要医生二次翻译等问题。

差异 / 分歧

专家四强调 AI 语言增加医生阅读负担;专家五认为智能体需要先学习医生对话方式;专家六和学生2则把“临床语言适配”视为智能体最难攻克的核心方向。

亮点观点

语言问题不是表述美化,而是临床落地能力:AI 必须同时适配医生工作语境、MDT 讨论结构和患者可理解表达。

MCE 研究与未来医生平台的落地方向

共识

访谈对 MCE 研究整体持高度期待,认为其价值在于聚焦复杂肺癌灰度病例,打通临床一线诊疗与 AI 算法研究,并通过真实临床验证形成可落地方法学。

差异 / 分歧

专家七强调安全性优先、资料完整和多模态数据;学生1强调不同模型与不同专家思维之间的偏差需要通过临床验证校准;学生2强调复杂灰区病例结构化识别和 MDT 多学科逻辑融入智能体。

亮点观点

“人工智能的核心不在于智能,而在于人工”是全篇最有穿透力的观点:前期人工梳理资料是否全面、准确、详实、多模态,决定后续模型的智能效果。

Interview 01 / 09

专家一|薜志强  301医院第一医学中心  胸外科  主任医生

7 组问答 · 原文约 1,788 字
Q1

您能用通俗的话解释一下复杂肺癌灰度病例的诊断难点在哪里吗?对于专家医生来说,这是不是也是很令人头疼的病例?

肺癌目前是咱们国内发病率和死亡率最高的疾病,严重威胁大众健康。肺癌发病率高,病情本身也比较复杂,尤其是中晚期患者,诊断和治疗都存在不小的复杂性。第一是疾病本身复杂,比如局部病灶向外侵犯的程度、淋巴结转移情况,还有脑转移、骨转移、肝转移等远处器官转移,这类情况的诊断以及治疗方案设计难度都很大。再加上近几年靶向治疗、免疫治疗进入分子诊疗时代,如何结合最新研究为患者匹配合适的治疗方案,本身就很有挑战性。另一方面,国内人口老龄化程度不断加深,患上肺癌的老年患者越来越多,这类患者大多合并冠心病、脑血管疾病、慢性肝肾功能不全等多种基础病。当基础病叠加局部晚期或晚期肺癌时,治疗方案的选择会更加棘手。我们制定有效抗肿瘤方案的同时,还要兼顾患者身体耐受程度,所以这类病例给医生制定诊疗方案带来的挑战非常大,对专家而言也是十分棘手的病例。

Q2

在您原来的认识中,对于这种高复杂程度的病例,医疗AI能够回答到一个什么程度?是医疗AI根本就不具备回答这种病例的能力,还是您也相信它能够给出令人惊喜的解答?

AI 属于新兴技术工具,我对它的期望值一直很高。我始终坚信 AI 能为临床工作承担越来越多的工作,毕竟相关技术一直在持续迭代完善。但目前我接触到的 AI 应用和相关研究,大多只适用于相对简单的临床场景,比如肺癌影像诊断、病理诊断、基础治疗方案初步拟定。

至于这类医生本身都难以决策的高度复杂病例,AI 能否综合多维度因素,给出科学、优化的诊疗方案,这方面我暂时还没有实际接触到相关落地应用。不过我内心十分期待,也坚信 AI 后续能在这类复杂病例诊疗中发挥越来越好的作用。

Q3

医疗AI是否已经给您的日常工作带来了变化?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?

现阶段 AI 在临床中大多还停留在研究层面,真正落地常态化使用的场景十分有限,主要集中在肺癌影像诊断、病理诊断领域,在复杂临床诊疗决策环节,能够起到的辅助作用还比较有限。

Q4

结合您的临床经验,您最希望医疗AI在哪些方面给您提供辅助?

我希望当医生面对诊疗难题、难以做出判断时,AI 可以整合各类繁杂的临床信息,给出完整诊疗参考。常规病例的诊疗决策,普通医生、中年资医生依靠自身经验就能独立完成。但遇到诊疗难度高、病情错综复杂的病例,既要考量疾病本身,还要兼顾各类干扰患者治疗的因素,这个时候就需要 AI 从海量信息里梳理出最优、兼顾多方平衡的诊疗方案,这也是我最期待 AI 未来能够实现的核心功能。

Q5

您能用通俗的话解释一下复杂肺癌灰度病例的诊断难点在哪里吗?对于这种灰度病历,AI如何做采集和判断,您有什么建议吗?

复杂灰度肺癌病例的诊疗难点主要集中在诊断和治疗两大块。先说诊断层面:第一是病理诊断存在难度,部分特殊病灶很难获取合格标本完成病理确诊;病理确诊后还需要开展分子诊断,分子检测也需要足量标本才能制定精准靶向治疗方案,取材本身就是一大难点。第二是疾病分期判断难,想要明确患者是否发生转移、区分局部转移与远处转移、判定淋巴结转移的具体分站,目前虽然有 CT、PET-CT 等影像手段,但依旧无法完全替代病理结果。像脑转移、骨转移这类情况,有时很难精准识别。再讲治疗层面:当下肺癌治疗手段选择丰富,除传统化疗外,分子靶向治疗细分多种单靶点、复合靶点药物,还有各类免疫治疗药物,不同药物的适配条件、不良反应管控都需要细致考量,还要结合患者个人体质制定方案,这是第一层难点。其次,患者一线治疗后病情出现进展,需要更换二线治疗方案时,选择空间多、限制条件复杂,诊疗决策难度会进一步提升,这也是治疗端的一大复杂点。

Q6

您认为目前医院的MDT,有什么优势?还有哪些可以改进的地方?

MDT 的核心优势就是召集多学科团队,围绕患者完整病情,从各个专科不同角度共同研讨适配的治疗方案、不良反应处理方式,以及各重要脏器对治疗的耐受情况。以复杂肺癌为例,诊疗全程涉及影像诊断、分子病理、外科手术时机判断,区分直接手术、新辅助后手术、放疗介入时机,搭配化疗、靶向等多种药物,各类药物对应不同靶点,必须依靠多学科专家协同研判,才能形成科学完整的诊疗思路。 在落地执行层面,还有两处可以优化完善。第一,参与 MDT 的各科专家,必须是对应专业领域内具备权威经验的医师。第二,MDT 团队人员架构要保持相对稳定。单次 MDT 仅能制定阶段性方案,但患者病情会持续动态变化,尽量由同一支团队跟进患者全病程管理;同时可以根据病情灵活增补对应专科专家,比如患者合并心脏基础病就邀请心血管科专家,营养状况不佳就增加临床营养科专家,依托稳定且可动态扩容的专家团队,搭建完整、个体化的治疗方案。

Q7

针对复杂疾病的临床环境中,医生、患者和AI共同决策诊疗方案,能给患者带来更好的帮助吗?

传统临床决策主要依靠医患双方共同沟通完成,医生提供客观、标准化的科学诊疗建议,患者及家属带入自身生活、经济、人文层面的诉求综合考量。如果在此基础上加入 AI 辅助,AI 可以补充大量专业医学信息,辅助医患双方梳理诊疗思路,对最终形成合理诊疗方案能够起到不错的正向作用。

Interview 02 / 09

专家二|邓垒  中国医科大学附属肿瘤医院  放疗科  主任医师

4 组问答 · 原文约 593 字
Q1

您能用通俗的话解释一下复杂肺癌灰度病例的诊断难点在哪里吗?对于这种灰度病历,AI如何做采集和判断,您有什么建议吗?

我认为灰度病例就是目前没有标准化临床决策路径的病例。这类病例往往需要开展多学科会诊,才能为患者制定个体化的最优治疗方案。AI 可以汇总现有以及系统内过往所有诊疗思路,再结合这名患者前后诊疗数据做对比;同时调取同类灰度病例的诊疗方案与对应的临床预后效果综合比对,从中筛选出更优质的诊疗方案供医生参考。

Q2

您认为目前医院的MDT,有什么优势?还有哪些可以改进的地方?

就像刚才所说,医院 MDT 主要针对疑难病例,单靠一个科室无法敲定最优治疗方案。大家结合现有检查结果、患者症状、预期疗效等多方面信息充分研讨,各专科专家综合研判后给出统一诊疗意见,这就是 MDT 的核心优势。目前医院 MDT 有一处明显需要改进:线下召集各个专科专家并不容易。我们医院每周仅开展一次大型线下 MDT,可利用时间十分紧张,单次能够拿来讨论、制定方案的病例数量也很有限。如果可以借助 AI 提前归集整理患者全部病历资料,由 AI 先完成初步分析并输出多套备选方案,再组织各位专家开展线上研讨决策,整体诊疗效率会提升很多。

Q3

针对复杂疾病的临床环境中,医生、患者和AI共同决策诊疗方案,能给患者带来更好的帮助吗?

这肯定是可以的。当下 AI 发展的主流方向,就是把资料收集这类基础、繁琐的工作交由 AI 完成,核心诊疗决策依旧由临床医生把控,这也一定会是未来临床诊疗的发展趋势。

Q4

您用过哪些医疗ai产品,对于这些ai产品您是怎么看的,能帮到您的临床工作吗?

我平时会使用多款 AI 工具,包括蚂蚁阿福、好大夫,还有豆包、Deepseek 这类常用大模型。在医学知识检索、文献内容汇总上,AI 能帮我们省去大量手动查阅文献的时间,大幅提升信息检索效率。

Interview 03 / 09

专家三|汤传昊  北京大学国际医院肿瘤内科  主任医师

4 组问答 · 原文约 1,490 字
Q1

您能用通俗的话解释一下复杂肺癌灰度病例的诊断难点在哪里吗?对于这种灰度病历,AI如何做采集和判断,您有什么建议吗?

难点本质就是循证医学理想证据,和真实临床场景之间存在落差。真实临床里要面对的问题十分多元,不只是患者病情、分子病理、分期、合并基础病这些医学层面内容,还会涉及患者个人治疗选择、诉求、支付方式,以及家庭各类相关影响因素,这就是理想诊疗标准和现实临床情况之间真实的差距。关于 AI 应用的相关建议,患者身上的个体化影响因素非常多,不只有医学指标,还包含个人、家庭、社会层面各类条件。过去仅依靠人工收集信息,本身就存在人力局限,很难把全部相关信息完整收集;即便信息全部收集齐全,多维度综合分析又是另一重难点。再加上当下循证医学证据持续更新,新型治疗药物、治疗方案越来越丰富,如何把海量方案和每一位患者的个体情况精准匹配,也是一大难题。信息完整收集、多维度综合分析、治疗方案与患者个体情况匹配,这三层临床需求,刚好是 AI 能够和临床工作深度契合、发挥价值的地方。

Q2

您认为目前医院的MDT,有什么优势?还有哪些可以改进的地方?

MDT如今已经成为各大医院常规诊疗模式。一方面,多学科集中研讨能够打破各专科信息壁垒。患者是完整的个体,除肿瘤专科相关问题外,往往伴随多种基础病,治疗期间还会面临脏器功能储备、药物不良反应、合并症管控等各类问题。MDT 模式可以集思广益,充分兼顾各类细节,为患者制定一条主线清晰、分阶段规划完整的整体诊疗路径。

同时当前 MDT 模式也存在不少短板。不同专科医生看待疾病视角不同,各自会侧重本专业相关问题,研讨过程中需要把握好平衡,该充分讨论时充分吸纳各方意见,该统一决策时集中梳理,由总负责人梳理所有专科分散建议,分清诊疗路径里的主次顺序,分阶段、分重点规划方案,围绕患者核心需求定目标:是以长期生存为核心,还是优先控制近期症状、提升生活质量,或是兼顾两者,最终实现让患者活得更长、生活质量更好的目标。

另外,目前各家医院虽然都出台了 MDT 相关执行指南,但每家医院科室优势、发展侧重各不相同,也各有短板。后续我们可以逐步拓宽 MDT 的覆盖范围,先做好院内常态化 MDT,再升级开展院际之间联合 MDT;长远来看,依托 AI、信息化技术,还能搭建跨国家、国际化的 MDT 研讨体系。

Q3

针对复杂疾病的临床环境中,医生、患者和AI共同决策诊疗方案,能给患者带来更好的帮助吗?

这一定会是未来的发展趋势。传统 MDT 已经打破了仅由医护单方决策的模式,纳入患者自身诉求,现在再叠加 AI 辅助,医生、患者、AI 三方协同能够打破多层信息壁垒,统一基础医疗信息认知,在此基础上形成科学、合理的诊疗方案。这种医患、人机多方协同的模式,是未来临床发展的主流方向。三方共同参与形成的诊疗决策,既能严格遵循现有循证医学证据,又能充分尊重患者个体化需求,更具人文温度,同时可以实现实时动态调整,最终达成医患共同期盼的目标,让患者活得长、活得好。除此之外,这套模式也能推动肿瘤慢病化、全生命周期管理落地,打破过去只做阶段性诊断治疗的局限,向上、向下延伸服务链条,搭建筛查、预防、诊断、治疗、康复一体化的完整慢病全病程管理体系。

Q4

您用过哪些医疗ai产品,对于这些ai产品您是怎么看的,能帮到您的临床工作吗?

与其说我主动使用各类 AI 产品,不如说现在很多患者、家属会拿着各类 AI 检索生成的结果到门诊咨询。目前大家最常使用的大多是通用大模型,像豆包、千问这类;具备一定医学基础的人群,会选择医疗垂类专用大模型。这类 AI 工具给出的参考结论,高度依赖使用者输入的基础信息、提问角度,输入内容不同,输出的参考意见也会存在差异。现阶段 AI 的数据库体量在持续扩充,但不同模型的数据来源参差不齐,输出内容的专业度、可行性、科学严谨性都无法完全保障。AI 可以依托现有循证医学证据完成初步信息梳理分析,但最终诊疗决策,依旧需要专业医护人员把控;同时结合患者、家庭的个性化诉求,综合权衡后,选出适配患者的最终诊疗方案。

Interview 04 / 09

专家四|张力  北京协和医院肿瘤内科  主任医师

4 组问答 · 原文约 1,437 字
Q1

您能用通俗的话解释一下复杂肺癌灰度病例的诊断难点在哪里吗?对于这种灰度病历,AI如何做采集和判断,您有什么建议吗?

站在医生的角度,这类病例的诊断难点,其实也是整个诊疗全程的难点。第一是患者病情危重程度,如果患者身体状况很差,不管是诊断还是后续治疗,操作难度都会大幅提升;第二是患者新旧疾病叠加,涉及的疾病谱系范围很广,这也是一大难点;第三,疾病临床表现不典型,容易让我们在临床判断中出现诊断偏差。还有一种情况,各项检查都已经明确清楚,但没有合适有效的治疗手段,以上这些都属于临床上复杂难处理的灰度病例。关于 AI 的采集与判断,今天梁乃新教授的分享,让我们更容易理解 AI 的定位。那些答案明确、只是执行流程繁琐的工作,可以交给 AI 处理。但临床上大量灰度病例本身没有统一、固定的标准答案,这种场景下,AI 可以为我们提供多元诊疗思路,拓宽医生的思考角度。虽然 AI 无法直接给出最终诊疗结论,但能帮我们缩小判断范围,更接近最优方案。所以临床问题的解决,一定是 AI 和医生相互配合、人机结合完成的。

Q2

您认为目前医院的MDT,有什么优势?还有哪些可以改进的地方?

MDT 最大的优势,就是把各个专科顶尖专家集中在同一时段、同一空间内共同研讨,面对疑难病例,这是最高效、判断最精准的诊疗方式。但 MDT 模式也存在明显短板,组织一场 MDT 会大量消耗医护团队的时间、精力甚至体力。同时每位专家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细分方向,患者的病症刚好契合专家擅长领域,诊疗判断会更精准,反之则存在局限,一定程度上要看患者的情况。当然 MDT 也有独特价值,它是不同专科、亚专业医生互相交流、互相学习的优质平台。但受限于专家的时间、精力、人力成本,目前 MDT 能够覆盖到的患者数量十分有限,这也是后续需要优化改进的地方。

Q3

针对复杂疾病的临床环境中,医生、患者和AI共同决策诊疗方案,能给患者带来更好的帮助吗?

结合我日常临床工作来看,AI 确实给我的工作带来不少便利,但同时也带来新问题。很多患者就诊前会先用 AI 查询病情,容易产生不必要的焦虑,也增加了医患沟通的复杂度,耗费医生大量问诊时间。举个简单例子,像肺小结节这类不算复杂的情况,临床判断无需进一步复诊观察,但 AI 给出的内容会让患者格外恐慌,着急来门诊就诊。面诊时即便医生告知暂无风险,患者也会拿着 AI 逐条提问,单个患者会占用很长问诊时长,甚至最后沟通效果也不理想。放到今天重点讨论的复杂灰度病例领域,目前 AI 能发挥的作用还比较有限,这类场景也正是我们后续需要大量投喂临床数据、持续优化模型的方向。至于未来 AI 能给患者带来更多帮助,还是新增更多困扰,还有待长期观察。其实 AI 工具很早就有,早年我们会用百度、搜狗检索资料,现在更多使用 Deepseek、豆包,我近期用豆包会多一些。举个实际场景,如果患者需要用到我专科以外的药物,我对这款药不熟悉,通过豆包就能快速查到药物适用场景、标准剂量、需要重点关注的毒副作用,检索十分便捷。如果需要搭配多种药物联合使用,AI 也能提供参考。比如患者肾功能损伤,同时合并呼吸道革兰氏阴、阳性菌感染,想要选用对肾脏负担小的抗生素,AI 可以给出对应的用药提示,对临床医生来说实用性很强。

Q4

机器语言和您在临床中的语言之间,您觉得有什么差异?

我认为两者差别还是很大的,好在生成内容可以人工解读调整。但输出内容面向的人群不同,感受也不一样。拿我们临床医生举例,AI 表述普遍过于冗长,一件简单的事会堆砌大量文字。上午我就看到一个简单问题,只需要区分选择 SBRT 还是全脑放疗,一句话就能说清,AI 却输出四五十个字以上,大幅增加我们的阅读负担。我理解 AI 语言有自身的规范要求,但还是希望后续优化可以兼顾两端,一方面贴合临床通用专业术语,另一方面简化表述,同时兼顾通俗性,让普通患者也能看懂。

Interview 05 / 09

专家五|燕翔  北京大学人民医院  肿瘤内科  主任医师

5 组问答 · 原文约 3,032 字
Q1

您能用通俗的话解释一下复杂肺癌灰度病例的诊断难点在哪里吗?对于这种灰度病历,AI如何做采集和判断,您有什么建议吗?

如果用通俗的语言解读肺癌诊疗中的灰度病例,首先要通俗拆解这个概念。说实话,在参与本次活动之前,我并不了解人工智能领域将这类病例定义为灰度病例,也是通过今天的学习,我才清晰理解了灰度病例的核心内涵。简单来说,灰度病例指的是诊断、治疗过程无法完全被现有教科书、诊疗指南以及专家共识覆盖的病例。从临床实际来看,肺癌诊疗领域中,超过一半的临床病例都属于灰度病例,不在标准化指南与共识的覆盖范围内。究其原因,各类诊疗指南、专家共识,都是从单一疾病维度出发制定标准,仅覆盖标准化、典型化的病例情况。但肺癌是中老年高发肿瘤,绝大多数患者都伴随各类基础共病,患者就诊时的身体状态、耐受程度,往往和指南中标准化的治疗适配条件存在差异。这也是灰度病例产生的核心原因:这类病例无法套用统一的标准化诊疗方案,必须实施个体化诊疗。临床制定诊疗策略时,需要综合患者发病时的身体状态、治疗预期,以及患者身体耐受能力、家庭经济承受能力等多重维度,为患者量身定制个性化治疗方案。事实上,灰度病例是肺癌临床诊疗中更普遍的状态,几乎每一位患者,都存在教科书、指南和共识无法完全覆盖的个体化客观情况,这也是临床灰度病例诊疗的核心难点。

Q2

您认为目前医院的MDT有什么优势?还有哪些您认为可以改进的地方?

医院的MDT优势肯定是非常巨大的。就像刚刚说到的,如果一个病人要做到诊断和治疗的个体化,事实上每一个病人都应该在MDT模式下开展下一步的诊断和治疗。医院诊疗中,如果没有MDT这个模式,病人就需要在肿瘤科、胸部肿瘤外科,以及自身共病涉及的相关内科,比如心内科、神经内科等多个科室之间反复奔走。现在医院的挂号流程本身就比较复杂,病人需要在三五个甚至七八个科室之间奔走,才能获取最终的诊疗方案,耗费的时间和精力是非常巨大的。尤其是肺癌的老年患者,很多人不会使用互联网挂号、智能化就医工具,根本没办法独立完成整套就医流程。所以MDT模式最大的好处,首先就是省去了患者在诊疗过程中大量繁琐的流程。同时,由医生团队帮患者统筹决策,判断需要哪些科室参与,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整套诊疗流程,这是MDT在速度和效率上的第一大优势。第二点,如果患者逐个科室单独就诊,各个专科医生大多只会从自己的专科角度考虑疾病诊治,会忽略其他专科的相关问题,也很难统筹不同治疗措施的实施顺序,以及各项治疗之间可能存在的矛盾和风险。而通过MDT多学科集中讨论的模式,能够对患者的整体病情、合并病症、全程治疗进行最优的统筹管理,最有利于患者快速进入适合自身、助力病情康复的治疗阶段。

MDT还有第三个优势,大部分医院的MDT讨论,都会让患者和家属一起到场参与。讨论后形成的诊疗决策,会更容易被患者和家属接受,也更方便落地执行。能够最大程度提升医疗团队、患者以及家属之间的协作度,对后续治疗的顺利推进有非常大的帮助。尤其是这一点,在人工智能时代,是人工智能完全无法取代的。医疗工作大概30%是技术,但是70%是温度,这份人文温度是人工智能达不到的。目前MDT模式可以改进的地方其实非常多。当下不少医院的MDT形式化问题比较突出,很多只是完成了形式上的讨论,形成了纸面的诊疗决策,但后续由谁执行、执行的标准、MDT方案落地的匹配度和严格程度,都没有明确的界定和保障,存在很多争议和漏洞。除此之外,MDT的形成机制、由谁主导、患者如何在医院及时精准地获得MDT诊疗机会,这些机制和流程,都是目前需要持续优化和改进的地方。

Q3

针对复杂疾病的临床环境中,患者还有AI的这种共同决策的治疗方案能不给用这个患者带来更好的帮助?

肯定是可以的。但是结合我参与MDT诊疗的过程来看,人工智能目前能够在MDT当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,我还不是非常清晰。即便通过今天一整天的学习,了解到现阶段MDT模式下的AI模型,可以用于评审、验证诊疗方案,但体验过后,我反而产生了一些疑问。因为至少在今天看到的内容里,AI模型针对复杂疾病产出的治疗决策路径、整套决策过程,和我们真实的MDT临床诊疗差距非常大,能够达到的实际落地效果还差得很远。所以我认为,即便未来我们希望人工智能在MDT模式中为医生提供更多辅助,但就目前的形式来看,当下的AI已经不只是单纯辅助,而是尝试作为MDT主体去训练诊疗决策,我觉得这个落地距离还非常远。如果想要真正落地应用,让AI适配MDT场景,我认为AI应该从客观资料整理、资料收集这类固定、繁琐、细碎的基础工作入手,反而会更容易、更快速落地。需要开展MDT会诊的患者,普遍病情复杂、合并症较多,这类患者诊疗需要整合大量医疗资料,而且这些资料必须在MDT会诊开始之前全部收集齐全。但很多患者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,不清楚参与MDT会诊需要准备哪些资料,也不了解前期需要完成哪些准备工作。我认为人工智能可以在患者端发挥作用,在患者需要参与MDT会诊时,由AI协助完成前期全套医疗资料的收集整理,整理出符合MDT会诊要求的完整资料。这是我针对这个问题,想到的一个比较细分、能够快速落地的应用方向,当然AI在MDT场景的价值,肯定不止这一点。

Q4

您在您的工作中,比如说使用过哪些医疗的AI产品,对于这些AI的产品您是怎么看的 能够帮助到您的临床工作?

说实话,到目前为止,我个人其实没有实际使用过专业的临床医疗AI产品。但是如果大家关注阿福平台的话,会看到平台上上线了多个大型AI智能体,其中就有王俊院士团队智能体。我们团队前期配合阿里、蚂蚁做了将近两年的前期研发工作,才将这款智能体落地上线到阿福平台。智创AI诊断功能上线之后,我个人就没有再深度使用了,因为这款产品更多是面向患者端的工具。主要是供患者自主提问,比如患者上传影像片子、发现自己有磨玻璃结节后,会在平台咨询结节代表什么、需不需要就医等问题,产品核心是解答患者的各类健康疑问,所以我个人的实际使用体感并不多。在全程参与模型建设、打磨产品的过程中,我也清晰感受到了目前医疗AI的局限,它很难真正落地赋能医生的临床工作。相比Deepseek这类通用大模型,这款医疗AI的专业度确实更高,因为我们前期为它投喂了大量医疗专业知识、临床资料和专科内容。但它依旧存在明显短板,没办法切实辅助临床工作,比如无法协助医生将线上咨询的患者精准导流到线下就诊,也没办法帮医生筛选出平台内需要紧急线下诊治的高危患者。这些临床刚需的核心功能,目前的医疗AI都还无法实现。所以结合我参与研发、接触产品的这些经验来看,目前医疗人工智能和临床医生实际工作的适配度还非常低,医生和AI之间的适配鸿沟还很远,需要很长的时间去逐步弥合、完善和落地。

Q5

因为咱们刚提到了评审,机器评审,机器语言和您在临床中使用的一些语言之间有什么差异?

确实是就在评审过程当中,我们这个专家们都在聊,看这个差异很大,哎呦我刚才忘记了好多的例子,你比如说这个我们都说治疗失败之后,后后线的可能的选择,这可能比如说是我们,呃这个这个更常用的语言,但是在你看刚才所有的这些智能体的语言里面,它会是什么下游的分流,还有就是从诊断到治疗到,判断到后面路径的选择,我觉得几乎每一个描述都不是我们医疗常用的语言,我要花挺长的时间去理解它到底想传递的意思的。所以我刚才中午吃饭的时候,大家都还在开玩笑啊,我觉得应该给这些智能体5年,本科教育的教材都先放进去,让他们习惯一下医生们是怎么对话的,让他们去输出,我觉得说那个话可能更符合医疗习惯一点。不然我我今天完成题的速度可能是全场最慢的。我觉得很呃后面的这个模块下午这个模块还好一点。因为我基本上虽然晦涩,但我能懂,但是在上午这个模块的时候说实话,我觉得大多数专家应该都没太明白。上午这一个模块是需要我把,自己放在AI的这个角度去理解这一个问题它在诊疗,过程当中存在的必要性的所以包括这个语言之间agent之间的语言交流,包括我觉得我们跟开发、团队之间的沟通和交流,都还是很需要更多的磨合。

Interview 06 / 09

专家六|李琳  北京医院 肿瘤内科  主任医师

5 组问答 · 原文约 1,386 字
Q1

您能用通俗的话解释一下复杂肺癌灰度病例的诊断难点在哪里吗?对于这种灰度病历,AI如何做采集和判断,您有什么建议吗?

我理解这种复杂的或者灰度病例,它难就难在没有标准答案,也没有太多指南或者既有的经验,能够给我们提供非常标准的治疗依据。这也说明这类病例大概率是经历了多线治疗,或者存在很多合并症,才造成了诊疗难度。总而言之就是没有标准答案,需要专家结合自身临床经验以及病人的整体情况,做出相对个体化的治疗决策。我理解我们今天开展的工作,就是通过AI来辅助这类没有标准答案、治疗难度大的病例。AI最大的优势,就是能够获取海量信息。针对这类复杂病例,不同专家给出的治疗方案不一样,最终的治疗结局也不同,有疗效好的也有疗效不佳的。所以AI首先要做的,就是采集、梳理这类复杂病例的诊疗数据,总结不同治疗方式对应的患者预后情况。AI的学习能力非常强,能够比人工查阅文献获取更多复杂病例的相关信息,通过自主学习和整理,为临床医生提供参考,相对来说指导性会更强。

Q2

您认为目前医院的MDT,有什么优势?还有哪些可以改进的地方?

MDT就是多学科专家聚集在一起,针对单一病例开展集中讨论。之所以启动MDT模式,是因为患者的诊断和治疗需要多个学科参与、涉及多个专科领域。我认为线下多学科MDT讨论的优势很明显,医生之间线下沟通,比线上交流更充分,获取的信息也更全面,能够实现充分的信息互通,最终形成相对更准确的诊疗决策。参与MDT会诊的人员,都是对应疾病领域经验丰富的专科医生,能够为病例诊疗提供专业支撑。同时我也发现,MDT诊疗中,前期的病例资料收集工作至关重要。我们今天审阅病历时就发现,很多病例存在信息缺失的问题,这会导致诊疗判断存在不确定性。所以MDT诊疗不只是单纯的现场讨论,前期充足、完整的患者资料收集,是保障MDT诊疗效果的重要前提,这也是目前可以优化完善的地方。

Q3

针对复杂疾病的临床环境中,医生、患者和AI共同决策诊疗方案,能给患者带来更好的帮助吗?

我认为是可以的。现在AI应用越来越普及,很多患者就诊时,都会拿着Deepseek等AI工具给出的诊疗参考意见咨询医生。但单纯依靠AI决策存在很大局限性,患者向AI提供的信息不够专业、不够全面,会导致AI输出的参考信息不一定具备代表性和真实性,必须经过专业医生的甄别和考量。融入AI的MDT诊疗模式,相比传统MDT,能够帮助我们获取更多专业知识和诊疗参考,同时经由专业医疗团队甄别、研判AI内容,将AI作为辅助决策工具,三者相互配合、相互成就,最终形成的诊疗方案会更加准确、全面,能够更好地服务患者。

Q4

您用过哪些医疗ai产品,对于这些ai产品您是怎么看的,能帮到您的临床工作吗?

我个人实际使用的医疗AI产品并不多。目前市面上真正成熟、可以直接赋能临床医生的AI软件其实很少。我接触过的仅局限于一些面向基层的、基础的AI辅助诊断工具。现阶段,能够真正落地、成熟应用的AI临床辅助决策产品基本没有,目前行业内也还处于搭建和探索阶段。我们团队目前也在申报相关课题,开展这方面的研究工作。所以目前我能想到的、可以实际落地使用的成熟医疗AI软件,暂时还没有。

Q5

机器语言和您在临床中的语言之间,您觉得有什么差异?

我认为两者的差异还是非常大的。医务工作者日常使用的专业词汇、临床用语,都有固定的专业习惯和行业语境。我们今天评审内容的时候也能明显发现,AI输出的语言、措辞和临床专业用语有很明显的区别,很容易分辨出来是机器生成的。所以未来AI想要更好地服务医务工作者,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要适配临床场景,学习、贴合我们的临床专业词汇和行业用语,让AI输出的内容更贴近临床、更方便医生理解。就像今天的测评过程中,很多AI生成的内容,我完全看不懂问题指向、摸不透答题逻辑,这就是机器语言和临床语言不匹配导致的,二者在专业词汇、表达语境上存在很大的差距。

Interview 07 / 09

专家七 开放问题梁乃新  北京协和医院胸外科  主任医师

4 组问答 · 原文约 5,300 字
开放问题 1

了解到您是本次MCE方法研究评审会的发起人,想请您谈一谈,您认为本次专家评审会以及后续相关实验,在临床工作中具备怎样的学术价值和意义?

这个问题问到了核心。今天我们开展的所有工作都是有完整背景和缘由的。当下AI对医疗行业,既是助力辅助,也存在相应挑战,更是全新的机遇,如何让AI和临床医疗深度结合,是目前行业普遍在探索的问题。整体来看,AI与医疗的融合探索大致分为几个阶段。第一阶段,大家主要探索AI能否作为临床工作的辅助工具、辅助手段。早期的AI医生、线上互联网医院等都做过相关尝试,但普遍存在准确性、安全性不足的问题。直到近年大模型能力大幅提升,海外各类大语言模型,无论是GPT还是其他主流模型,都在疾病诊断准确率上做出了很多突破,让AI在临床诊断环节的精准度有了明显提升。但诊断准确率提升,并不代表AI医疗就已经成熟,更不意味着临床医生会被AI替代,我并不认同这个观点。我从求学到工作,一直都在北京协和医院,医院的传承和前辈一直教导我们,行医要如临深渊、如履薄冰。之所以有这样的准则,是因为医疗工作中,安全性的优先级往往高于有效性。一项医疗方案哪怕疗效再好,如果安全性无法保障,也是不可取的。我们团队和未来医生团队合作开展MCE相关项目,正是基于这样的临床理念。此前我们自研医疗大模型时发现,单纯对比诊断的准确性、有效性,我们的模型和行业头部大模型基本处于同一水平,没有本质差距。后续我们研讨后确立了全新的评估思路,不再单一维度评判AI能力,而是将安全性与有效性纳入双重评估维度,且优先侧重医疗安全性。调整评估标准后我们发现,在这套双轨评估体系下,我们的模型相较于其他主流大模型,形成了明显差异化优势,综合表现更贴合临床需求。去年年底,我们团队相关研究成果成功发表于《NPG Digital Medicine》顶刊,获得了行业同行评议的认可,这也印证了兼顾安全与有效,是AI医疗落地的核心方向。但做到安全和有效,并不是AI医疗临床落地的终点。我在协和长期深耕的临床工作,核心就是疑难杂症、复杂合并症与并发症的诊疗处理,这也是目前临床中最需要突破、最需要团队协作探索的领域。临床之所以需要MDT多学科会诊,正是因为很多患者的诊疗存在疑难性、复杂性和不确定性,需要多科室专家协同研判、共同决策。而这些疑难、复杂、不确定的诊疗场景,就是临床典型的灰度区域。从临床现状来看,肺癌诊疗虽然有大量指南、共识作为参考依据,但真实临床病例不会完全按照指南和教科书的标准发病,每一位患者都存在独特的个体化差异。如何在患者个体化差异的基础上,落地循证医学理念、运用前沿研究成果,同时平衡医疗的安全性与有效性、规范性与前沿性,这是临床灰度区域亟待解决的核心问题,也是我们开展本次MCE研究的核心临床诉求。本次我们专门邀请了内科、外科、呼吸科、病理科、影像科、核医学科、放疗科等MDT核心科室专家,开展专项评审研讨,核心目的不只是讨论单个病例,更多是提炼灰度病例的共性特征。我们希望通过多学科专家协同研讨,探索出一套标准化方式:如何更全面地收集灰度病例临床信息、更精准地完成疾病诊断、更合理地制定治疗方案,在结合传统诊疗证据与前沿研究进展的基础上,为患者做出兼具科学性、安全性、有效性与性价比的最优诊疗决策,这也是本次MCE评审研究与后续实验,最核心的学术价值与临床意义。

开放问题 二

本次专家评审工作才刚刚启动,后续还会开展更多实验性工作。仅针对今天第一轮评审,我们邀请了众多不同领域专家共同参与,在整个评审过程中,您感受最深的是什么?

今天各位专家齐聚一堂参与评审,我确实感触很深。本次参会的既有多学科领域的资深专家,也有协和本院的专家,还有京津冀地区的知名专家,大家共同交流探讨,让我有了很多新的收获。第一,当我们把灰度病例展示给各位专家时,几乎所有专家都认为,依托自身的知识体系和决策逻辑,现有病例信息是不够完备的。其实这就是临床工作的常态。有专家提到,信息不完整,就很难开展后续规范诊疗,而这正是真实临床世界的现状。今天我们展示的全部都是真实世界病例,基于这次评审,各位专家也给出了很好的方向建议。未来我们在关注这些不完美的真实世界病例的同时,可以借此搭建一套针对疑难、复杂肺部肿瘤病例的完整诊疗框架,帮助医生依托三条核心原则开展规范化诊疗,也就是先诊断后治疗、先评估后治疗、先检测后治疗。只有落实好这三条原则,我们才能进一步研判病例的复杂性、界定临床灰度区间。各位专家都有着丰富的临床经验和成熟的诊疗工作套路,这些经验的共性交集,能够搭建起一套通用的诊疗知识框架和知识体系,未来不管是医生临床决策,还是患者就医问诊,都能依托这套框架规避不必要的诊疗偏差和失误,这是我本次最大的收获之一。第二,我深刻感受到临床团队和AI团队的融合难度。我自己亲身经历过两个团队的磨合过程,未来医生的AI团队非常专业,但跨领域沟通存在天然壁垒。AI团队耳熟能详的专业术语、行业缩写、专属话术,对我们临床医生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内容;而我们临床行业默认的常规表述、专业暗语,AI也无法识别。所以,专业名词、术语体系的统一和互认,是双方融合需要跨过的第一道关卡。除此之外,两个团队的工作起点和核心目标也存在差异,临床医生以现有病例资料为基础,核心目标是治病救人;AI团队同样依托现有资料,但核心目标是校验各时间节点的决策是否科学。二者大方向一致,但关注重点、表述方式、逻辑侧重点完全不同。今天很多专家提出的问题和建议,让我更加确定,未来更多临床医生参与AI体系搭建时,统一语言体系、统一逻辑语境是重中之重。第三,我们原本认为本次选用的临床病例已经相对完备,但经过各位专家审核后发现,病例资料存在很多不足和漏洞,存在大量关键信息遗漏、内容缺失的问题。专家也明确指出,目前仅有文字描述,缺少影像图片等关键支撑资料,这也是后续AI团队需要重点完善的工作。我们需要推动模型从单模态的大语言模型,升级为多模态数据融合模型,只有实现多模态数据整合,才能真正贴近、模拟真实的MCE诊疗场景。不同科室专家的诊疗视角也存在差异,比如外科和内科医生看CT影像、看片子的侧重点完全不同。今天我也拜托各位影像专家,后续协助我们搭建一套标准化的肺部肿瘤影像描述框架,完善基础特征梳理工作,为后续模型研判、临床决策筑牢基础。总结来说,我最大的感悟是,人工智能的核心不在于“智能”,而在于“人工”。前期人工梳理的资料是否全面、准确、详实、多模态,直接决定了后续模型的智能效果。如果前期基础资料不完善、数据有缺失,后续模型的智能能力再强,也会出现大量幻觉、判断偏差和决策错误。深耕这项工作越久,我越能体会到临床医生日常基础诊疗工作的重要性,也更加明白完善临床基础信息、规范诊疗资料,是医疗AI落地临床的核心根基。

开放问题 三

您的团队和未来医生很早就开始接触AI相关工作,包括今天的评审会也是如此。但我们现实中发现,还有很多临床医生,日常几乎没有使用过AI工具,今天我们采访的部分专家也提到了这一点。想请问您认为,在临床诊断工作中,医生借助AI工具,是否能够更好地帮助患者,同时助力我们的日常临床工作?

我觉得这是一个特别好的问题。我想说几点。第一,不学习AI的医生一定会被淘汰。不是AI淘汰医生,而是AI淘汰不会使用AI的医生,这是第一点。第二,现在很多医生自己不用AI,但是患者和家属都在用,大家拿着豆包、阿福、GPT这些工具的结果来找医生就诊。如果医生不会用AI,要么没办法专业解答患者的疑问,要么就做不到用专业认知去对标、去制衡AI信息。临床上经常出现这种情况,病人拿着AI给出的答复过来咨询,我们觉得AI的答案不一定准确,但换一个AI查询,答案又不一样,很多病人往往是被AI的结论说服,而不是被医生的专业理论说服。所以我认为,大家不要神化AI,但也绝对不能忽略AI。未来各行各业都会和AI结合,医疗行业也是如此,我们要把AI当成一种增强工具、赋能工具,而不是让它替代医生,这一点非常关键。第三,我认为AI也会淘汰只会用AI的医生。什么意思呢?如果我们自身具备主动思考的能力,有自己的诊疗思路,只是借助AI提升信息检索、问题梳理的效率,那AI对我们就是正向增强。但如果我们完全放弃思考,不再梳理诊疗过程、心中没有自己的诊疗方案,完全依赖AI、照搬AI的所有结论,这是彻头彻尾的错误,也会带来灾难性的临床后果。我记得张文宏老师曾说,不太建议医学生过早使用AI,我理解他的初衷,就是担心从业者在学习初期,丧失自主思考的原生能力,单纯依赖AI工具。所以在AI时代,我们不仅不能弱化医生的思考能力,反而要极大强化思考能力。这种思考不只是对病情客观事实的逻辑研判,更多还要包含情感思考、人文思考。我们面对的是活生生的患者,不是冰冷的机器,看病不是维修设备,人文温度是无法被替代的。我在参与本次项目的过程中,越来越深刻地感受到,我们在学习和工作中,一定要学会借助AI辅助工作,但必须严格限定AI的使用边界。我现在也会每日自省、三省吾身,复盘自己今天还保留了多少主动思考,而不是一味依靠AI、让AI替代自己的思维,这是最本质的区别。无论是临床工作还是日常学习,主动思考的能力绝对不能丢掉,只有这样,我们才能真正用好AI这个工具。落实到我们的MCE项目,我心里也有清晰的定位,后续我也会和团队重点沟通。我们的AI一定要严格定义为医生的辅助决策系统,项目的出发点决定最终成果。如果我们的定位是让AI替代医生,那这个项目大概率做不好、也做不长久;但如果我们始终立足医生的知识体系、思维导图和临床逻辑决策系统,让AI在每一个诊疗环节切实辅助医生、赋能临床,真正落地临床价值,那我们的研究和产品就是成功的。

开放问题 四

您和未来医生平台合作已久,想了解一下,您在和这类AI产品、AI平台合作的过程中,有着怎样的感受与认知变化?从最初的初步判断,到深度合作交流后,是否打破了您以往的固有认知?同时,对于后续和平台的长期合作,您有没有更多建议,助力平台优化升级、长期深耕发展?

说实话,这个问题维度比较广,也不只是单纯从我临床医生的角度出发,我有几方面真实的感受和想法。首先,我们做医疗AI这件事,初心一定是好的,不管是为患者、家属服务,还是辅助临床医生工作,最终都是为了优化临床诊疗。但目前行业存在一个核心根本问题,就是付费机制不明确,谁来为前期的医疗知识沉淀、数据积累,以及后续的产品迭代维护买单,这是关键。可以参考国际上的垂类大模型,比如Open Evidence这类平台,主要由药企承担相关费用。但国内目前没有明确的付费主体,到底是国内药企、医保政府部门,还是患者个人来承担这部分成本,始终没有定论。如果这个根本性问题得不到解决,没有对应的付费、保险机制做支撑,行业后续发展一定会遇到明显瓶颈,很难长期持续推进。其次是我个人的认知变化。最开始接触AI时,我觉得人工智能非常神奇,抱有很高的期待。临床上我们在协和接触大量疑难、复杂、少见病例,最开始希望AI能在这类复杂病例诊疗上,给我们提供有效的辅助,实际使用中也确实能给到一定帮助。但随着合作深入,我愈发意识到我之前提到的观点,相比于智能本身,前期的人工积累、人工梳理才是核心。只有精准、完备、详实的人工基础数据,才能支撑起优质的智能输出。熟悉AI能力之后,我现在更加重视临床日常工作的点滴数据积累。我会觉得,我们日常给患者做更全面的检查、更细致的评估、更完备的病历记录,都是在为AI积累优质的临床素材,能为后续同类患者的精准诊疗打下基础。单靠个人力量很有限,但如果每一位临床医生都能秉持这样的工作理念,持续积累临床数据,将会形成非常宝贵的行业资源,这是我在合作中很重要的一点认知提升。第三,AI智能层面本身也在持续进步,有很多值得肯定的地方。我们此前发表的相关研究文章,就是很好的印证。行业内大多聚焦AI诊疗的有效性,而我们率先兼顾了有效性与安全性,这篇文章的发表只是表象,核心是我们的研究思路、临床理念得到了认可,这也是AI迭代升级的关键价值。现阶段,我们进一步挑战临床灰度病例的诊疗难题,希望借助AI的能力,让诊疗思考更全面、判断更精准、方案更严谨。在和未来医生团队的深度合作中,我们梳理出了AI辅助灰度病例诊疗的核心逻辑。无论是浅灰度还是深灰度的复杂病例,AI给出的诊疗建议,本质是三种方案的组合。第一是循证标准方案,也就是规范化的指南治疗路径,无论患者在何种医疗机构就诊,专科医生依据指南,都应执行的标准化治疗方案。第二是前沿创新方案,对标最新的学术会议成果,比如刚落幕的ASCO、即将召开的ESMO等国际顶尖会议的最新诊疗进展,这类前沿内容,很多临床医生无法及时全面学习掌握,而AI可以很好地补齐这一短板。第三是个体化平衡方案。即便掌握了标准路径和前沿路径,我们也不能直接将最新方案套用在患者身上,需要结合治疗安全性、药物可及性、家庭经济条件等多重因素综合考量。在标准化治疗和前沿创新治疗之间找到平衡,为患者制定适配的个体化方案。这种平衡的研判,既可以由医生完成,也可以由AI系统辅助完成。所以在我看来,对AI的认知要去魅,褪去智能化的神话滤镜后,我们才能清晰看到它的核心价值,它是临床工作中非常强悍的辅助帮手。AI应用的核心,就是践行医疗的平衡艺术,也是中国传统哲学中的平衡理念,在各类诊疗变量中找到最优解。除此之外,AI也重塑了医患决策的模式。以往遇到疑难复杂、无明确标准方案的病例,只能依靠医患双方沟通、共同决策。而现在很多患者会主动借助豆包、GPT等AI工具查询病情,拿着AI结论主动和医生沟通,倒逼医生参与AI协同决策。也有很多主动学习的医生,会自主借助AI检索未知基因突变、最新治疗药物,主动优化诊疗方案。我认为未来的理想形态,是患者、医生、AI三者协同作战、共同决策,形成全新的诊疗闭环。大家可以更科学、更理性地看待AI在临床诊疗中的价值,这也是我对未来医生平台、对医疗AI行业的核心期待,希望未来能持续深耕,让三者协同的诊疗模式落地普及,更好地服务临床、服务患者。

Interview 08 / 09

学生1|王道云  协和医院胸外科  在读博士

1 组问答 · 原文约 723 字
Q1

您全程深度参与本次临床相关研究,并且长期深耕AI临床应用相关领域、测评过诸多AI模型。想请您从个人角度分享一下,您认为本次实验的核心本质是什么?对比各类AI模型,您有怎样的切身感受?

在本次复杂肺结节MCE方法学研究项目的推进过程中,我最大的感受是,这项研究真正打通了临床一线诊疗与AI算法研究之间的壁垒。同时我们在项目落地过程中,也遇到了诸多挑战,海量病例的筛选、病例标注工作,以及AI算法的持续迭代更新,都是我们面临的核心难点。但在逐步攻克这些挑战的过程中,我们也切实看到了AI在临床诊疗中的巨大优势,AI能够精准识别各类微小病灶。待本项目全部完成后,能够进一步精简、优化临床诊疗方案,为临床诊疗工作提供极大助力。总体而言,克服一系列难题后,我们能确定AI在临床诊疗领域具备极高的应用价值,值得广大医务工作者持续深耕探索。经过全程研究实践,我们发现依托人机协同的模式,能够为疾病全周期、综合性的诊疗管理提供极大帮助,以数字化技术赋能临床、下沉基层,为广大患者提供更高质量的医疗服务。本次研究最大的难点在于,不同AI模型的运算逻辑不同,输出的诊疗方法、诊疗策略也各不相同,各有逻辑短板。同时,不同临床专家拥有各自的诊疗思维与临床经验,和AI生成的诊疗内容必然存在一定偏差。如何从众多方案中筛选出最优诊疗路径,是后续需要通过算法迭代优化、联合全国更多临床专家参与病例标注,持续完善攻克的问题。事实上,研发出一款真正能落地、能让医生好用、实用的医疗AI,必须经过大量临床医生的反复验证,这也是本次研究耗时最久、难度最高的环节。目前市面上绝大多数AI产品都没有经历过这套完整的临床验证流程,缺乏和临床医生的深度适配与互动,这也是商用医疗AI难以贴合临床真实场景的核心原因。

最后,我对本次复杂肺癌MCE方法学研究抱有很高的期待,也送上诚挚的祝福。希望项目在后续全国多中心验证工作中,能够取得圆满成功。也感谢整个团队的全程配合与辛苦付出。

Interview 09 / 09

学生2|黄志诚  协和医院胸外科  在读博士

3 组问答 · 原文约 835 字
Q1

在本次研究的前期设计以及今日评审的全过程中,您认为最大的难点是什么?

我认为最大的难点,是对复杂灰区肺结节病例的结构化识别。目前市面上已经有不少AI辅助病例系统,也陆续接入了各大医院,能够满足常规疾病的诊疗辅助需求。但针对复杂灰度病例的识别工作,不仅耗时,还非常耗费算力。所以我们本次实现的复杂灰度病例结构化识别,是非常具备创新性的核心亮点。目前落地医院的各类AI智能系统,对普通疾病的辅助诊疗有一定帮助,但面对复杂疾病时,能力相对有限。尤其是在MDT多学科会诊场景中,普通智能体大多只能单一识别某一个专科领域的疾病异常,无法兼顾多学科并发问题,比如在研判肺癌的同时,同步关联评估患者的风湿免疫病、心血管疾病等合并症。我们下一阶段的核心目标,就是将MDT多学科诊疗逻辑深度融入AI系统,实现多学科一体化研判,这也是我们的智能体相较于市面其他产品,更先进、更智能的核心优势。

Q2

您作为高频使用AI的中青年临床医生,结合本次临床研究体验,想请问您在AI与医生的交互过程中,遇到的最大卡点是不是AI智能体语言与临床专业语言的融合适配问题?

是的,这也是目前智能体最难攻克的核心方向。今天参会的很多专家也都提到了这个问题,AI智能体能够精准学习、理解各类词元和文本信息,但输出的很多语言表述,并不贴合临床常用话术和行业语境。所以我们后续的核心优化方向,就是深度融合临床专业语言,推动AI智能体的临床化适配改造,让AI的输出表述贴合临床诊疗习惯、贴合医生工作语境,让普通临床医生能够更轻松、更清晰地读懂AI的诊疗逻辑和输出内容,打通人机交互的语言壁垒。

Q3

您是本次相关论文的核心撰写人,对于后续的研究推进和论文成果,您有怎样的期待与期许?

我非常期待我们后续的人机协同试验,能够覆盖不同地区、不同层级医院、不同年资的临床医生,开展更大范围、更全面的综合性试验研究。目前行业内的主流论文,大多只是单一评判AI的优劣,或是单纯论证AI的安全性、有效性,研究角度相对片面。而我们的研究最大的亮点,是聚焦复杂肺癌灰度病例这一细分场景,设计差异化对照试验,让不同医院、不同年资的医生,分别在使用和不使用我们自研智能体的情况下完成诊疗研判,再对全部试验数据进行系统统计、对比、分析。我非常期待后续能够产出区别于现有研究、更具临床针对性和落地性的全新研究成果,为医疗AI的临床落地、人机协同诊疗提供全新的参考依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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